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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遥远的苹果(系列短文)           ★★★
遥远的苹果
王智君文集
作者:王智君 文章来源:选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28 16:51:08

 

遥远的苹果

 

我的亲爹在逃荒东北的路上饿死了,我随娘改嫁给一个姓王的“跑腿儿”,这是娘在我刚懂事时告诉我的。我的后爹黄白镜子脸,心眼儿不是很坏,当别人说三道四,尤其是多事的后奶唠叨白养活个外姓人时,后爹的脸会变得铁青,我和娘大气不敢喘。

10岁那年八月节的前两天,在县城钢铁厂上班的三叔回村,我在村口看到了他,他拎个提包直奔前趟街的后奶家。我猜想提包里一定有不少好吃的,如果他手里没有那个提包,我也许会上前称呼他一声叔叔。我担心捞个馋嘴坏孩子的名声,没有那么做,远远地躲在了一棵大杨树后面,等他身影离我远了,我爬上树撅了一些干树枝跑回家。刚进家门,瞧见后奶手里拿着两个小苹果在和娘嘀咕着啥。见我进屋,后奶迅速地把苹果塞进娘的围裙兜里。我假装没看见,走到水缸边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凉水。后奶看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往外支我:“大小伙子了,就捡那么点柴禾,还不再去多捡点。”娘也随着说:“还不听奶的话快去。”我抹了一下嘴丫子的水珠,转身走了。其实我没走远,藏在门后偷听。“他三叔回来,拿了几个小苹果,二叔那边还有一帮孩子呢,给你们两个。”这是后奶的声音。我心里想:真偏心眼儿。我身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都是后爹亲生的,显然两个苹果没有我的份儿。不!即使是拿来三个我也捞不着的。上次后奶送好吃的就留了一手,背着我和娘给了后爹。我的眼泪悄悄淌下来,一直淌进嘴里,味道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发咸,而是发苦发涩。“大的不用给,两个小的也不能一次给他们。”这是娘的声音。我从门缝看到娘把一个苹果用菜刀切成两半,和后奶进里屋哄弟弟妹妹去了,丝丝苹果的香甜气息钻进我的鼻孔,我像一片秋天枯黄的树叶孤独地随风飘去,浑身感到寒冷,心里诅咒后爹后奶。

天黑下来,全家人关灯上炕睡觉,我在间壁的小北屋听着南炕的动静。弟弟妹妹吵闹着还要吃苹果。“好东西不一下子吃了就能死!”娘生气地下炕走到外屋,切苹果的声音使我咽了一大口涎水。我好奇怪,娘的脚步声怎么离我越来越近,双脚好像已站在我头上的炕沿边,我仰脸一看,没等辨认清娘的脸,一长条苹果塞进我的嘴里。这条苹果是一个苹果的中间部分,因为苹果的小尾巴还在上面。我眼睛一热,喉咙发紧。我不忍心马上嚼碎嘴里的苹果,含在嘴里吮吸着它的汁液,好让美好幸福的母爱久留一会儿。苹果堵住了弟弟妹妹的小嘴,他们也不闹了。后爹唉了一声:“没给老大一块?”娘回应:“他睡了。”后爹咳嗽着下地,这是他到外屋马桶撒尿的前奏。我把头缩进被窝,想趁这段时间把嘴里的苹果嚼碎咽下,以防止后爹察看我验证娘的谎话。果不其然,大脚板趿拉鞋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快速的胡乱嚼碎嘴里的苹果,可火柴棍儿长短的小尾巴发艮怎么也嚼不碎,情急之下把它和苹果核一起咽进肚里。别说它是一个苹果的小尾巴,当时哪怕是个小刀片,为了不连累命苦的娘,我都会毫不迟疑地把它吞掉!苹果的小尾巴咯生生的划着我的肚皮儿,今天我都感觉到它讨厌。我紧闭双眼还装出睡熟的呼噜声,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我被窝里塞进一个圆圆的大苹果,后爹的背影离开后,我把苹果贴在胸口怎么也睡不着。滚烫的泪水刹那间迷蒙了双眼,并从眼角滚落。我嘴狠狠咬着被角,以防止哭出声。我哭母爱的偷偷摸摸,我哭对后爹的错怪,我哭我苦命的甜蜜……

后来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中的我躺在弥漫着清香的苹果园里。

第二天,我凑到娘跟前,炫耀着拿出那个苹果:“这是爹昨晚给我的,娘,你咬一大口!”娘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我眨着双眼望着她,等待她的嘴狠狠咬一下我手里的苹果。可娘的嘴角颤抖着,没有咬苹果,眼泪却像雨一样浇在我的脸上。

 

 

 

 

      

 

老姑是村里基干民兵,我是小小少先队员。我做梦都想发现个地主或富农分子破坏生产队的财物,那样我好叫来手握钢枪的老姑把坏人逮住。

老姑头发又黑又长,如果精心鼓弄一下保准更美丽动人,可她脑后总是戳两条粗硬的辫子。衣着打扮通常情况下是两套。民兵训练时一套绿军装“飒爽英姿”;干活时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干干净净。其实她箱子底儿还有一件白“的确良”上衣和一条粉裙子,她一般情况下是不穿上身的。一次她住的小北屋挂上了门帘,我好奇地掀起门帘一角往里看,当时我脸都臊红了——真丢人,老姑正穿着白上衣和粉裙子用小镜儿前后左右照个没完,尤其那白上衣还是透明的,像两只牛眼圈的胸罩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我一伸舌头缩脖躲开了,这要是让老姑看见非把我的屁股蛋儿掐青不可。

老姑高兴也是有原因的,前几天市里一家大纺织厂招工,村里推荐了十二个姑娘,人家只选中了两个,其中就有老姑。马上要进城了,她心情能不好吗?

园田地里的苞米吐出了红缨,碧绿的油豆角结得密密实实。我放暑假,帮着老姑摘豆角去县城卖。

县城里人很多,老姑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把着肩上装满豆角的麻袋。在一个理发部门前老姑突然停住了,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几个女人正在烫发,弯卷的“刘海”,披肩的大波浪,一头烫发就是草丛中一朵美丽的花朵。老姑一直拉着我的手,渐渐地越拉越紧,手心微微冒着汗。我仰起头看她,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理发匠在卷发的手,胸脯激动地起伏着。老姑回过神:“快走,帮老姑卖菜,卖完等老姑啊!”

坐在理发匠跟前的老姑,面孔绷得紧紧,又凝重又认真,眼睛定定地注视前方,那种无惧的勇气将一切世俗抛在一边。半个多小时后,我的眼睛迷茫在一片浓黑而挑逗的发髻中。

不知是怕头发落灰还是担心村里人冷丁接受不了,老姑一狠心买了一条花围巾。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老姑的脚步轻盈,身体像一团云在前面飞,我紧迈碎步在后面赶。当晚,老姑写了个小纸条让我给在村学校住宿的小张老师送去。我知道他俩好上了,可老姑不让我对任何人说,上次我曾替老姑给他送过一次纸条,他神采飞扬给我一支漂亮的两用油笔。这回送完纸条,老姑领我向村东南角沙坑走(把我当“灯泡”),小张老师早就等在那里。老姑给了我一小把糖球,俯下身子告诉我去一边玩等她。我边往一边走边低头拣小石子玩,趁低头的时候两只眼睛从裤裆空儿偷看秘密。老姑娇声娇气:“我美吗?”“好像个妖精。”老姑伸手揪住小张老师的耳朵:“我给你嘴清洁清洁!”老姑和小张老师好像打架了,我心里明白,他们的打架是不允许别人看,也不允许别人拉的。

在我的记忆里,可能是过了三天就出事了。村办公室外的红砖墙上出现了两张大字报。大字报上写老姑作风不正,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还有什么“大破鞋”等等。为这老姑没有进城当上工人,小张老师也被调到别的学校教书了。就在小张老师走的那天晚上,月光冷冷的,半夜三更老姑穿上她心爱的白上衣和粉裙子走了。第二天人们在村东南角的沙坑看见了她。她身体冰凉一点气也没有了,旁边有个空农药瓶。她静静地躺着,长长的卷发飘逸,脸上凝固着灿烂的微笑,一点痛苦的痕迹也没有。她好像没有死而是在做着一个长长的幸福的美梦!

 

 

     

 

多咱回乡下看望父母总忘不了捎回一罐子大酱。酱缸被风吹日晒多年,颜色不如从前那样光亮了,呈斑斑驳驳的褐色,像一位沧桑的老人站在我的面前。

我思绪万千,从昨天到今天,它使我家的生活在有滋有味中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对于下酱,乡下人可拿它当回事了。在生产队时,每到秋天除了分口粮外,生产队都要另拿出几十斤好黄豆装进每户社员的口袋,队长再三强调是全年的酱豆。

大酱是每户社员一年的菜篮子,顿顿餐桌上的菜碟子,哪家都不敢马虎。酱豆在春节前烀,烀前必须经过再三挑选,比妇人绣花还要仔细。先用筛子筛,盖帘轱辘,最后人工拣一遍。下锅烀时用豆秸火,时间长短大约得小半宿儿。直到满屋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豆香味,算是烀好了。第二天早起,把伸着长腰,冒着热气的酱豆舀进铁皮盆或陶瓷盆里,用一截碗口粗的木棒或特意做的木头锤子捣来捣去,做成一个个长方形的砣,用报纸包好放在屋里的高处困起来。

转过年开春,挑个良辰吉日才能下酱。一般得在农历四月初八、十八或二十八这几日里选个好天气,把酱砣掰成小块,在充足的阳光下晒一晒,根据家庭成员口味儿的轻重掺上一定比例的大盐粒,兑上温开水然后放进刷得干净的缸里即可。

要使酱的色泽和口感好,以后的晒缸、打耙等管理显得尤为重要。

我家酱缸粗墩墩的。有半大孩子那么高。是爸爸冬天顶着大烟炮,从二十多里地儿的公社扛回来的。当时缸体泛着青色的光亮,用手一弹嗡声嗡气地响,我好掐个石子儿连续铛铛地敲一阵,耳朵贴上去听着那由近至远的美丽声音。酱缸布是用一块四方四角的平纹“白花奇”做成。四个角都拴上了小铜圈,每当风起的时候铜圈叮叮铛铛碰撞缸体的声响似风铃一样,好听极了。

一轮奶白色的圆月爬上树梢,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朦胧的夜色,万籁俱寂。躺在土炕上闻着缕缕新酱的馨香,听着酱缸底部一帮蛐蛐的鸣奏,心旷神怡,畅游梦乡。

有一天,我和几个好奇的小伙伴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把酱缸挪开,在一小块儿潮湿的地皮儿逮开了蛐蛐。

当妈妈知道我差点没挪洒酱缸时,给了我一大脖溜:“要是你把它弄倒了,咱一年就西北风吃饭那?”

妈妈整天早、晚两遍给酱打耙,并不住地用小勺往外撇沫子,沫子里有埋汰的东西,尔后就是晒酱。如果遇有雨天,妈妈会把铁皮做的洗衣盆扣在酱缸上,避免潲进雨使酱生蛆。

妈妈爱酱胜过爱她的孩子。她无论做什么事出门,回来第一眼就是看酱缸。为防止邻居家的老母猪来拱,她下田干了一天活忘记了腰酸腿疼,用坯头儿砌个酱栏子,还用木棍儿做了个漂亮的小门儿。酱栏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花草,这些都是妈妈精心栽种的,有“扁竹莲”、“步登高”、“灯笼挂”、“牵牛花”等等,叶茂花开,小酱栏生机盎然,清香四溢,使我家的生活多姿多彩起来。

新酱杀口开胃,很下饭。小葱、小白菜、小香菜、小水萝卜往酱碟里一沾好象都能听到吱吱的声响。主食不管是大饼子还是二米饭,只要有这些小菜沾酱吃得喷香,造得溜饱。如果做一些炖菜放汤里两小勺酱,不仅色好而且还特别有味道,像炖个豆腐,炖个泥鳅鱼什么的……。

我对乡下的大酱太熟悉了,并有着深厚的感情。

在餐桌上它不再是一道主菜,更谈不上是一道名菜,仅仅是一碟做陪衬的调料,可它无怨无悔,始终履行着绿叶扶花的职责。

 

   

 

小时候,对供销社可亲近了。每村只有一个,它简直是我向往的乐园。

起初,我只能牵着妈妈的衣襟去。有大人领着,那个戴前进帽的经理就不会脸一拉:“小孩子到外头去玩。”

供销社西头的玻璃柜里尽是好吃的糕点,有“炉果”、“牛样子”、“光头”、“长白糕”,紧挨着一趟摆着铅笔、书本、文具,东头是布匹、鞋帽、棉花等等。

妈妈往往是直奔东头的柜台,扯几尺平纹布或给爸爸买双农田鞋了事。糕点的香味丝丝缕缕像根无形的绳索拽着我的鼻子,我的眼睛一门儿朝那望,一连气咽了好几口涎水。如果赶上要开学,妈妈会给我买几个本和几支三分钱的铅笔。临要走时又给我五分钱“钢镚儿”允许我买两块糖球。

我敢肯定地说,自打我记事,我家没特意买过一回糕点。

在村小学校露天广场看了一回电影《大闹天宫》。梦中我像孙悟空一样变成了一绺白烟从供销社的门缝儿钻了进去,一头扑在糕点堆上,吃几块“炉果”又吃了一阵“牛样子”,再来两块“光头”,“长白糕”揣了一大兜,感觉肚子胀得慌,看到供销社经理正搂个小老婆大睡,往他的前进帽里撒了一泡尿。

幻觉中过一次吃糕点的瘾,幸福好几天。爷爷生病了。妈妈起早挎一筐鸡蛋去公社,傍下午拖着虚弱的身子来家,花布衫让汗水打透了。

妈妈没顾上歇一歇领我到供销社给爷爷买一包“炉果”,我急得一会儿冲妈妈挤眉弄眼儿,一会儿不自然地挠挠头皮儿。半道妈妈很“抠门儿”地从油汪汪的包装纸里掏出两小块长方形的“炉果”。我乐得一蹦多高,眨眼就没影了。

我跑到房前的干草垛偎个窝坐在里面。用草蹭蹭手,拿出两块“炉果”左看右看舍不得吃。一狠心咬了一口,哇!酥酥的,喷香的,甜甜的,不巧一块“炉果”渣掉进了草缝里,我好心疼,怎么忘了咬的时候用手接着点下巴?我像大公鸡刨食那样,撅腚扒拉开干草,可怎么也没找到那块“炉果”渣。当我好顿忙活之后,又重新稳当坐下准备吃那半块“炉果”时,一抬头有三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站在我的眼前。有东院的小梅,西院的招弟,前院的狗剩子。狗剩子太坏,我不会理他的。上次他城里的二叔来,他嘴里含块冒凉风的糖,还吐出来当我显一显。招弟也不怎么样,她吃苹果的时候只给我啃了一小块皮儿,过后还直翻小肠。小梅还行,去年过年她关里的爷爷邮来一小口袋花生,她偷偷给我一小把。那花生我是头一次尝到,真香啊!

想到这,我拉起小梅的手撒腿就跑。呼哧带喘跑到生产队仓库的房山头。小梅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把刚才剩的半块“炉果”往嘴里一扔,对她说:“现在我这还有一整块,咱俩一家一半。”

小梅吃得直舔嘴唇,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她长大后变得婷婷玉立,在生产队一起干活非常招人。

爸爸出民工好长时间才回来。让我高兴的是他用补助费买了一包“长白糕”。爸爸硬让妈妈吃了两块,我吃了四块。“长白糕”一拃多长,背面黄黄的,正面白白的,还有一层亮晶晶的砂糖粒儿。妈妈把剩下的“长白糕”放进箱子底儿,转身上了锁,说是给我留着。

也许是箱子里那包“长白糕”的缘故吧,放学后,我一个劲给妈妈打溜须,一会儿到园田地挖一筐猪食菜,一会儿又帮着抱柴禾烧火,这样妈妈自然打开箱子给我一块“长白糕”。

后来,无论我怎么听话,怎么卖力气帮妈妈干活,妈妈都不开箱子给我拿“长白糕”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问妈妈:“‘长白糕’放箱子前我都数了是二十块,我总共吃了十八块,如果你没给别人应该还有两块?”

妈妈不信地说:“你还记得挺清呢。”顺手打开箱子,翻了半天从箱角找出两块已长了绿毛的“长白糕”,妈妈好心疼,用手搓着绿毛,一个劲儿埋怨自己:“这个臭记性!”

晚上,妈妈当爸爸唠叨起没完:“我真不会过日子,糟践两块‘长白糕’……”

自己当了爸爸后,常买些“炉果”、“长白糕”回家,可女儿不理不睬,管我要夹心饼和三明治。我一时闹糊涂了,是物质丰富了还是孩子口味高了?

我想这些可能都有吧。

 

   

 

我因买不起一台旧自行车,去不了二十里地以外的公社读中学,只好到生产队跟着大帮哄挣工分。

春天的农活不外乎刨茬子、起垄、点籽、轧磙子这么几样。尤其是刨茬子,棒劳力一溜烟蹿出去挺远,我总感觉镐头发滞,跟在后面望尘莫及。等人们坐在地头榆树趟子下歇气的时候,我才气喘吁吁地刨到头。这时我管叫三叔的屯亲队长到我跟前儿,瞧一瞧我单薄的小体格,照我没有多少肉的屁股上踢上一脚,随后一句:“明天轧磙子去!”谁都知道,轧磙子是轻活儿,这是队长对我的照顾,至今我都感激不尽。

磙子是用一截圆水桶般粗细的木头做成,四周安上了木框,一匹马拉着,一次能把两根垄轧平、轧实,使土壤保持好的墒情。

起初,我牵着马一趟趟地在垄沟领着走,脚穿一双有窟窿的农田鞋,不一会儿就得松开马的缰绳,停下来磕抖鞋里的土,可马仍拉着磙子径直往前走。此时我才注意到眼前这匹不住晃头的白色儿马,原来是个双眼瞎,两只凹陷的眼睛流淌着看上去有些发粘的液体,几小撮绿豆苍蝇撅腚在上面起腻。

我爬上榆树,撅一根树枝,前后左右一阵舞动,把苍蝇哄得四处逃散。白儿马仿佛用耳朵听到我为它所做的一切,尾巴甩得很高,头向我拱了几下并打了两个动听的响鼻儿。

没过几天,我找到了轧磙子的窍门儿,先是把一根一人高的树枝用小绳绑在磙子木框上,马一走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让马总觉得我手举树枝在后面跟着,这样我就会喊几声“驾”!而后在这边的草地上坐着或躺着。当看到马快要到那边地头时,我会一溜小跑追赶上,忘不了最先哄一哄“漆”在马眼睛上的苍蝇,再把马和磙子掉回头,磙子吱呀吱呀向我跑来的方向轧,这样我又可以在地头那边歇着。

这段难得的空闲,我常想入非非。躺在散发清新气息的嫩草地上,目光透过地表升腾起的气浪,看到近处的树林、村屯和远处延绵起伏的小兴安岭山脉,它们都在滚滚的气浪里抖动,飘浮不定。这就是我的家乡吗?蓝蓝的天空在黑油油土地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清洁和遥远;美丽的“黄雀”钻到蓝天的深处,快乐地盘旋,发出一串串悦耳的叫声……

马的一声嘶鸣,我从梦中惊醒,一轱辘爬起来,一望马拉着磙子碾过一条小壕沟钻进了对面的榆树趟子。我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费了好大劲才把夹在树空儿的磙子搬出来,可是马背却被一根大姆手指粗的干树枝划出了血。疼的缘故吧,马背的皮毛不住地抽搐,我的心也跟着颤抖。我把一块小土坷垃捏成细面儿,上在马的伤口处给它止血。心里叨咕着:马儿别痛苦,你是我的好伙伴。

中午阳光充足,白儿马浑身出了汗。我会牵着它到水泡边,捋一把草往它身上撩水洗一洗降温。马儿活泼地直抖鬃毛,甩我一脸小水珠。

春天走了,青苗拱出了垄台儿,远远望去一片片新绿。轧磙子的活儿干完了,我恋恋不舍地与白儿马分手。想不到,这竟成了我们的永别。

过端午节,社员分了一回马肉。家家户户都包马肉馅饺子。当我知道再也见不到那匹白儿马时,伤心极了。

妈妈开锅煮饺子,让我扒蒜,我站在一旁没有动。锅里冒出了白云一样的热气,我却感觉它是一匹白色大马腾空而起,冲出我家低矮的门框,直奔那蓝色的天际。

即使我看走了眼,也敢确信那气体里有白马的灵魂。一摸自己的脸,两行眼泪已滚到腮边!

 

夏日的红纱巾

 

夏天的农活儿就是铲地。过去铲地是别有风味的。

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钟声就像追魂似地“当当”响了起来。我打着哈欠,揉掉双眼的眵目糊,趿拉着鞋到队里集合。在去农田的路上,丝丝清凉的露水打湿了裤腿角,我哈腰用双手划拉些露水珠擦擦脸,这样能感到精神一点儿。远处灰色的是天,黑色的是山脉和树林。田垄上的草苗混杂一起,模模糊糊连成一片,除草留苗很大程度上凭经验和感觉。

锄板儿在垄上左右耙土,而后又在苗的株距间轻轻点几下,我便猫腰低头往前撵,因为打头的已落我有几丈远了。俗话说:眼是懒蛋,手是好汉。虽然北大荒的长垄一眼望不到头,只要闷头干,一步一步往前奔,最终会拥抱胜利的喜悦。

当东方露出太阳的胖胖大脸,我们就到了歇小气儿的时候。

这时,女劳力会成帮结伙地赶来。她们拉家带口,队长允许她们太阳出来再上工。

天,光亮起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亮丽的景象:旷野一片鲜绿,小河沟明晃晃地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女劳力身穿五颜六色的花布衫,像绿色大草甸子上开放着丛丛花朵,头上飘动着红色、粉色、金黄色、浅紫色的纱巾,似蝴蝶翩翩飞舞。

男劳力不知是逞能还是抓紧铲到头歇第二气儿,个个像毛了的马驹子,身后带起一溜尘土,急三火四地蹿到地头,纷纷坐在榆树趟子下的草地上,像如今欣赏模特队表演那样观看着落在后面的女劳力。她们还是不紧不慢嬉笑不停地往前赶。男劳力开始评头品足,说这个媳妇长得白净,屁股大,说那个姑娘腰条好看,皮肤有点黑。如果女劳力里有男劳力的家里人或亲戚或恋人或彼此关系较好的,他就会顾不上休息,上前去接她。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便拿他开逗,直到逗得他脸上发烧。

歇第二气儿,女劳力和男劳力凑到一块儿,会出现热闹的场面,你追我赶,你掐我摸,叽叽嘎嘎又说又笑。姑娘开不了粗野的玩笑,悄悄躲进树林里或跑到哗哗流淌的小河边,有的摸出小镜子照,有的摆弄起小辫子,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小梅戴着红色纱巾,身着短袖“的确良”碎花布衫,垫一块白手绢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我俩住前后院,偷偷地相好曾被人发现过。她的美丽使我增强了勇气,我凑过去小声对她说:“明天我去你家,见见你爸妈,把咱俩的事儿订下来。”

“美的你!”话音未落,两捧清清凉凉的河水泼了过来,打湿了我的脸和衣服,我后退几步绊在“塔头蹲”子上造了个仰巴叉,转过头连滚带爬地跑了,身后传来“咯咯”笑声。

现在铲地是一家一户了,显得有些孤独和冷清,但多了份责任。当丰收的时候人们往往打着富足的饱嗝,抹去嘴角的油渍,偶然留恋起过去集体劳动那种热闹欢乐的场面。

 

   

 

爸爸赶大马车从村口抱回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狗崽。

我如获至宝,看着它满地打磨磨,吱吱地叫唤找妈妈的可怜样,差点儿心疼地掉下眼泪。我把它抱在怀里,它小脑瓜儿贪婪地往我的胳肢窝钻,弄得我直痒痒。

妈妈忙着做饭,我在灶坑前烧火,小狗会紧跟着趴在一旁烤火,它眯着眼睛,伸着懒腰,不时还张开刚长了两颗小牙的嘴巴打个哈欠。每当这时,妈妈会很生气地抓起小狗一撇老远:“这样烤火它会死的!”

晚上小狗钻灶坑睡觉,妈妈又搬来两块砖堵上。它嗷嗷叫个不停,搅得一家人睡不好,气得妈妈要把它扔到西大洼子里去。我赶忙想办法,先找来一个破土篮子,絮了两把旧棉花,把小狗放进去,用麻绳一头拴着小狗的一条后腿,一头系在土篮梁上,这回小狗到晚上就老实多了。

第二年开春,小狗长大了。全身除了黑耳朵、黑嘴巴,其余一色金黄,长得圆滚滚的。这与我背着家里人偷着喂它大饼子不无关系,依着妈妈给它喝点泔水就不错了。

一天,队长到我家派饭,说公社革委会李秘书领人来揪四类分子,弄点儿好吃的给他们。

妈妈无奈把柜子里仅有的半小袋儿大米舍出来淘了,又摊了一个鸡蛋,炖了一个大豆腐。

大黄狗一阵狂咬,李秘书用拿着《毛泽东选集》的手一指:“再咬明个扒你的皮!” 

妈妈吓得拎着烧火棍儿把大黄狗撵得老远,赶忙把客人让进屋。

谁也没注意,不知啥时候大黄狗钻进了屋,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客人挟菜吃饭。妈妈看见了厉声喊着:“出去,出去!”大黄狗很不情愿地摇晃着毛绒绒的大尾巴,慢腾腾地往外挪。不巧两绺狗毛掉进了炕沿的饭盆里。

见了狗毛客人食欲大减,饭菜剩了很多。

这样一来,我们一家既应付了一次官差又难得吃上一回喷香的大米饭。

那时吃返销粮,整天为填饱肚子发愁。园田地苞米一吐缨,人们方有了指望,心里托了底。家家饭桌上差不多都是烀土豆,烀青苞米,外加一碗辣椒酱。

家里供不起我到公社读中学,我便把挎个筐领着大黄狗上园田地抠土豆、掰苞米当成了“营生”。为这妈妈常对别人夸奖我帮她多干了活。

可是前几天在我家园田地不远处抬出个女青年的尸体,从此这片“青纱帐”就给我一种恐惧感,真是望而生畏,小腿肚子直转筋。

一打听死者二十出头,刚招工进城就被遣送回来,原因是她的姑父被公社李秘书查出来是隐藏的“反革命”。一小瓶“敌敌畏”带她去了天国。

大黄狗似乎读懂了我胆怯的心思,再上园田地时,它会快速地跑在前头,一阵植物叶子的哗哗响声之后,它已钻进了绿色的深处。

我理解它在为我壮胆打前阵,转眼之间它就会伸着长舌头,哈哈地喘着粗气返回我的跟前儿,我一瞧它嘴巴挂一绺灰色的鼠毛,脑门上粘两片枯黄的豆角秧的叶子,非常滑稽可笑,它炯炯的目光已经告诉我:不用害怕,一切平安无事。

闲暇之际,我带着大黄狗到村边的小树林里看书,在一本文学期刊上看到了举办未来作家函授班的启示,我心热急了。可是十八元的费用着实让我像被霜打了似的,一连几天耷拉着脑袋打不起精神,恰巧,邻村的几个鲜族人到我家买狗,我一时下不了这个狠心。

年轻人的心一旦有了追求理想的激情,他会不惜一切的。我决心卖狗,眼眶一阵发热。讨价还价之后,来人给到十八元,我接过几张纸币,他们还教了我逮狗的技法:把麻袋放在地上,撑开袋嘴儿,往里投块大饼子。狗一钻袋嘴儿一收,完事大吉。

常言道狗通人气,我想那是它与人相伴时间久的缘故。大黄狗好像知道了我的心思,它一反常态地静静站着,我从它那疑惑的目光里看到了质问,又看到了渴望。

这时,东院的一头老母猪从我家的泥墙豁挤过来,寻找吃的。狗仍忠于职守地冲上去,前爪搭在猪的“后秋”,利齿啃咬着直拧劲儿的猪尾巴。把猪撵跑,狗又回到原处,还是那样望着我。这时我才发现,狗的眼仁是晶莹的棕黄色,并能映出我的模样:小细脖支着大脑袋。我自问:能函授学习好,对得起这用一条生灵的性命换来的十八元钱吗?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大黄狗没有马上进麻袋里叼那块大饼子,而是缓缓走进去的,并转回头一直用眼睛看着我,直到我把麻袋嘴儿扎紧,它才发出阵阵哀叫声……

虽然事过很久了,我也不会忘记大黄狗那双眼神,尤其是大黄狗那撕心的叫声,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时常抽打着我的惰性。

 

爷爷下馆子

 

爷爷每次下馆子来家,都像似去了一回天堂,飘飘欲仙地推门而入。如果有外人在场,他会顾不上别的,最先往炕头一迫张嘴就来:“下馆子了!”当别人送来羡慕的话音,他会摘下狗皮帽子,脱下羊皮大氅掰折一根火柴棍儿剔一剔那几颗松动的黄牙,享受着天堂般的乐趣。

爷爷是个赶大马车的老板子,下馆子大多是在生产队送公粮的日子。那时送公粮用胶皮轱辘大马车,起早装车,四匹马小跑二十里地到公社粮库排队,每天补助四毛钱。啥时候爷爷都不会忘记从家里捎上半军用铝壶六十度老白干。

他脚穿毡疙瘩,抱着一杆大鞭子,心里美滋滋地跨进小酒馆的门槛。那时下馆子先开票,爷爷常常是把大鞭子往墙角一戳,从小棉袄的那个缝隙里抠出卷成卷的四毛钱,很豪爽地冲收款处的小窗口一丢,跟上一句:“一屉羊肉馅原笼包子。”

热气腾腾的包子上来了,因酱油免费,爷爷会倒满满一碟,摘下铝壶,眯着双眼深深的咂一口酒,这才挟起个包子细品慢咽。包子的肉汤滴在酱油碟里凝固成了一层蜡,爷爷会很吝啬地端起酱油碟像喝三鲜汤似的把它喝下。

爷爷是山东人,脾气犟。

一次在酒馆碰上了队里的头头和会计一伙人吃的沟满壕平,喝得摇摇晃晃。当爷爷知道了他们是用一麻袋公粮吃的这顿酒席时,冲他们远去的背影狠狠的骂了一句:“我日你娘!”在气头上,爷爷马车前后转了一圈,从腰里抽出牛角刀,把马尾巴割下一掐子,送到对门的供销社,卖了三块多钱,心里很是平衡的进了小酒馆,破天荒买了两个肉菜。一个是溜肉片,一个是溜肉段,还有两屉羊肉馅原笼包子和两角钱一大碗的生啤酒。

这天爷爷没少喝,浑身发热。他脱掉了羊皮大氅,摘下了狗皮帽子,头顶印着圈圈汗渍的单帽冒着热气,脸颊、鼻头几趟沾着灰土的汗珠子不住地滑落。

吃喝完毕。爷爷又从车辕子的铁钩上摘下饮马用的“喂得罗”,用冷水涮涮,把剩下的大半盘溜肉片和大半盘溜肉段盛上,又要了几张黄纸包上剩下的包子,塞进空麻袋里。叭叭两声大鞭子响,哼着《红灯记》里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板眼儿往家奔。

全家人惊喜的围坐在炕桌旁,第一次品尝下馆子的滋味。当奶奶刷碗时才想起数落起爷爷:“败家老鬼,真是败家子儿。”

没过两天,队长把爷爷割马尾巴的事当成挖生产队墙角,破坏社会主义的典型捅到了公社。公社派来了工作组,在生产队马棚里召开了批判大会,并把那只装肉菜的“喂得锣”灌满了凉水挂在爷爷的脖子上,让他深刻反省悔过。末了,撸了爷爷的车老板子,扣了爷爷一百五十个工分,派去跟大帮扬场。

一起扬场的社员拿爷爷开心:“这回解馋够本了。”

爷爷笑眯眯地说上两句:“足了,这辈子死了肚子也不亏了。”

傍晚收工时,爷爷说累了,抱着扬锨倚在豆垛上睡着了。当人们喊爷爷回家时,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永远地睡着了,面带着满足的微笑,看上去笑的让人感到那么真实,没有人怀疑那不是从心底发出的。

赤脚医生说爷爷死于脑出血。可上了年纪的人却说不是,猜测爷爷是凡人穷命,不应该尝了人间最好的东西。也有人断定爷爷是享尽了阳间的福,到天堂过更快乐的神仙日子去了。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最喜爱吃过水面。特别是烈日炎炎的夏天,田园、村落似蒸笼一样,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如果能吃上两碗井水拔过的手擀面条,再舀上两勺鸡蛋酱,那真是从嘴到心滋滋地凉,有一种爽遍全身的感觉。

可那时候细粮少得可怜,妈妈只能在奢望中默默地企盼。

有一年夏天,村里大喇叭嗷嗷喊,说是县里大官要来,叫社员出工把村口大道修一修。

村支书记披着中山装指手划脚一阵:路的边沟清直,上面扬点黄沙。尔后领着两名村干部到我家布置。我家在村南第一趟街,又是把头,位置显眼,每次上面领导来检查指导工作,一溜达就进了院。

支书站在我家院子当中,清清嗓子说:“刚接到公社革委会的电话,中午县里大官来咱们村,咱们不能弄砸了,给公社抹黑,要让领导看看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景象。”

我家兄妹四个,我排行老大,在生产队顶个半拉子使唤。

“给这帮虎羔子换上新衣裳。”支书嚷着。

父亲蹲在墙角吭哧一声:“哪有哇。”

没别的招儿,支书只好让人到村里其他社员家借。

我们哥几个有的穿上了新衣裳,有的穿上了干净的旧衣裳。弟弟鼻子下面像蝴蝶一样的嘎巴儿让妈妈用手巾给擦干净了。

紧接着支书又叫人把其他社员家的收音机、挂钟、自行车搬来摆到我家里屋。这样我家就成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缩影。

妈妈里里外外忙活着,找个空闲递给支书一句:“穿的、用的都行了。要是一看碗架子里竟是些大饼子、咸菜,多给你们丢脸呀。”

支书一拍脑门儿:“还真忘了吃的这茬儿,我马上给你们弄几斤面,让你们造一顿过水面。”

妈妈早早地把面条擀好了,切成了筷子宽窄放在盖帘上,鸡蛋酱也炸好了,大锅里的水烧得翻花开。盼啊,等啊,日头都有些偏西了,上面的领导连个影也没见着。我们哥几个肚子饿得咕咕叫,支书仍不让煮面条,非得让领导亲眼看到我们的幸福生活不可。

终于望见了。从南大道腾起一溜灰尘,四、五台绿色吉普车由远而近。支书和一帮社员满脸堆笑着在我家门口的大道上迎着。

众星捧月一般,从小车上下来的人跟随着一个大胖子进了我家屋。支书上前介绍情况,大胖子听着、看着满意地握着支书的手:“你们的工作我感到很惊喜,好哇,好!”

妈妈腰扎围裙忙着煮面条,眨眼工夫一大盆过水面就端进了里屋炕上。我们哥几个像小猫闻到了腥味,一拥而上,狼吞虎咽,左一碗右一碗,吃得鬓角、鼻头溢出了大颗的汗珠。

妈妈和爸爸把贵客送到大门口,俩人都端着碗进屋吃过水面,可是爸爸只在清汤清水的盆里捞出几根儿半截的面条头,我们一下傻了眼。看到这情景,妈妈转身跑到外屋灶坑边呜呜地大哭起来,爸爸凑过去劝妈妈,被妈妈指着鼻子数落一顿:“你这当爸的够格吗?孩子连顿面条都吃不饱,真是个窝囊废……”

一看妈妈伤心地哭,弟弟和妹妹手抹着鼻涕也跟着哭,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心里不住地埋怨自己,我是老大,应该懂事儿了!咋忘了给妈爸留两碗?

村支书陪着县里领导又走了几户同样经过布置的社员家,大胖子一行临走时拍拍支书肩膀说:“不瞒你说,我们来的目的是走贫访苦,并安排了县里的几个大企业,他们愿意出钱出物帮助农民兄弟。叫我高兴的是你们用不着了,我只好把那些钱物给其他更需要的地方。”

支书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说啥是好。

过后,连我父母在内一帮社员骂村支书是王八犊子,什么瘦驴拉硬屎强逞能,什么猪鼻子插葱硬装象,坑了穷人老百姓等等。

是否得到扶贫钱物我并不在意,妈妈没有吃上她最喜爱的过水面是我永远忘不了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心里不免有些丝丝的酸楚。

 

 

     

 

不止一次想起农村的老场院。回家乡的时候,特意去村边的老场院转一转,其实老场院已没了踪影,只留有一点痕迹。农民在它的上面盖满了砖瓦房。

老场院四四方方的,像古代一座大城池,四周都用人工挖得又深又宽的壕沟,以防止牲畜进去祸害粮食。秋天所有收获的农作物都堆在里面。也不知是收成好还是社员在“磨洋工”,每年打场都得持续到年根儿。现在想来只有后者,因为“丰收”的喜悦社员一下不舍得在短时间内享受完,慢慢品味其乐无穷。

老场院机声隆隆,男女老少欢声笑语的热闹景象仍鲜活地留在我的心里。

记得那时候我读小学四年级,学校放寒假。我盼着天黑,眼睛盯着老场院的水银灯像天上的星星闪亮起来。这个时候男女社员就会涌向那里,开动脱谷机,忙忙火火地打夜班。我们一帮半大孩子嚷着帮工的美丽谎言,在草垛上翻跟头,“藏猫猫”。更主要的是玩累了还能跟着劳力的屁股后面混上一顿喷香的大米饭炖豆腐。

我叫上西院的招弟儿,后院的小五子一块去喊东院小梅。小梅长的在女孩堆里最好看,还会“浪”,没有她简直就像村北的大草甸子里没有花朵一样。小梅在她家答应两声还没出来,我猜想:肯定又是把一根竹筷子插进灶坑的热灰里,然后卷烫她前额的几缕“留海儿”。

场院里尘土滚滚,男社员头戴狗皮帽子,身穿着大氅,腰系着草蝇,有的往狮子大口似的脱谷机里送稻捆儿,有的垛草,有的传堆儿。女社员头围五颜六色的头巾,戴着大白口罩,有的捞稻个子,有的解捆儿。

小梅领着招弟儿蹿到她老姑跟前,她老姑傲得连声都没吱。我早就知道她老姑和我三叔好上了,背后和我三叔在一起美得大眼睛都要流出甜水来。我跑到三叔那,执意要帮他干点啥,三叔眼睛瞟着女社员堆,连瞅都没瞅我,一出口说出一大串:“去、去、去……”

稻草垛堆得像山一样高,站在顶尖儿一伸手仿佛都能摘到天上的星星。我提议先玩占山头。小五子要求和小梅一伙,我反对,嫌招弟儿太笨。最后 “定岗锺”决定。我赢了,我和小梅一伙,小五子和招弟儿一伙,一齐往草垛的顶尖冲。我和小梅抢先到达“山峰”,小五子和招弟紧追其后,我扑向小五子,紧紧抱住他的腰一齐往下滚,小梅拽着招弟儿的棉袄滑了下来。第二轮开始了,我们气喘嘘嘘,累没劲了。但是我还是第一个占领了“山头”。我举起双手像得了冠军一样高兴地喊着:“我们胜利了!”小梅哎呀一声,还没等把“小五子从后面上来了”的话说完,脚一踩空,身体向下倾去,我赶忙伸手去拽她,不巧我俩抱成一团滚了下去。香喷喷的雪花膏味让我感觉像腾云驾雾一样。小梅不好意思地假装用脚踹开我,一个劲儿吵吵小镜子丢了,让我包。

我们几个扒拉稻草垛帮着小梅找小镜子。小五子嘴里嘟囔:“女生净事儿,晚上带什么镜子?”

小镜子没找着,夜班饭还没开始。小梅建议改玩“藏猫猫”。我嘴上说重分伙,偏巧小五子却说:“反正我不和小梅一伙,她娇性,事儿多,招弟儿没啥说的。”

我又和小梅一伙,看样子她还很不情愿。我们转过谷垛、豆垛,猫进了稻草垛,等着小五子和招弟儿找。我们蹲在草垛里,透过网状的草棍儿望着天上月亮。月亮像一张白白的春饼,不知让啥咬去了一个大豁牙子。稀疏的星星像宝石闪烁着光亮。脱谷机沉闷地咳嗽几声就不响了。我知道这是谁填多了稻捆儿——把脱谷机噎住了。整个场院一片寂静。我对小梅说:“等这么半天小五子他们都没找咱们,他们指定去生产队豆腐房要大米饭嘎巴去了。”小梅说:“咱们再等一等。”突然传来两个人向我们走来的脚步声,一来二去这两人还躺在了我们脚下的草垛上,我们屏住了呼吸。

“干活时别总用眼睛盯着我,让人看到多不好。”

“怕啥的,咱们的订亲酒他们都喝了。”

“拿出去你的狗爪子,别可哪乱摸。”

我一听不是别人,是我三叔和小梅她老姑在说悄悄话。我憋不住乐,一蹿站起来,直喊:“哄啊,把狗爪子拿出去。”

三叔有点急眼了,他脸一定挺红,冲我喊:“看你乱嚷,把你的屁股踢两半。”

历史的长河里,人的一生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宇宙看人,人好像还不如一粒灰尘。

老场院像一颗星星陨落,但它在深蓝色的天际划出了一道火焰,永远印在人们的心海。

 

东北大炕

 

在嘎嘎冷的冬天,东北人靠火炕御寒,走过漫长的冰天雪地。

炕,维系着每个家庭,每个东北人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她。

东北大炕可谓是热之源,爱之所,圣之地儿。

一般农户都住两间小草房,草房分外屋和里屋。外屋是做饭的地方儿,放些农具或其它生活杂物;里屋除了中间一个过道,分南北两铺大炕。

现在人口少的缘故,炕合二为一,通常情况下的设计是靠南窗台一个过道,余下全是炕。

东北大炕一年四季都是热乎的,如果冬天烧些硬点的柴禾,像木柈子、豆秸之类,炕头的热度最高,无论是哪家的炕头都有花花达达或屁股那么大块儿烤焦的糊巴痕迹。

炕席是多种多样的,有用高粱秸皮编的,有用牛皮纸糊的(刷了清油),有用纤维板铺的(刷了清油)。

在那贫穷的日子里,大家连粗茶淡饭都吃不饱,肚子里没油水,不经饿和冻,全靠这大炕的热量支撑着。棒劳力在生产队上了一天工,饿得前腔搭后腔,浑身透心凉,躺在炕头上烙一烙,才能凭着这充足的热量恢复体力,缓过精神儿。

炕的热量大家都很珍惜,并加以充分利用,一点都不让它白白的浪费。尤其是遇到灾年,每口人能分得380斤返销粮,这些返销粮一般都是带皮儿的稻谷,湿乎乎的,只好把火炕当烘干机了,白天掀下炕席,谷物均匀摊在炕上,晚上睡觉收拾起来,第二天白天再摊上。为的就是将湿粮弄干,去磨坊加工时多出几个米。

炕是爱的承传站。淘孩子过冬穿的棉袄棉裤都是用大人穿过的破旧衣服毁做的,棉衣里儿补丁撂补丁,这给虱子和虮子提供了繁衍生息的场所。妈妈在我躺下睡觉时天天在煤油灯前抓这些恼人的小动物,可天天抓天天有。愤怒之下,妈妈想出了冻死它们的方法。夜晚,把我的棉衣翻过来用炕苕帚猛劲冲着外面的雪地扫一阵,而后把棉衣服扔在房上,第二天早晨在我还没起被窝前,再把冻了一夜的棉衣取回来,平展地铺在热炕头上,用大被捂上使劲烙。当我起来穿时,棉衣已是热乎乎的,直烫我的肚皮儿。

我的棉鞋和鞋垫,回回妈妈都忘不了给我炕干。

一次,我把爸爸湿漉漉的毡子鞋垫悄悄放在炕头,第二天被他知道了,他双眼露出温情,掀掉我身上的被子,照我的小屁股蛋儿上使劲啃了一口,啃的倒是不怎么疼,胡茬子戳屁股戳得心里直痒痒。我手挠脚刨咯咯地在被窝里笑得直打滚儿,爸爸开心地乐着,还双手拄着炕和我顶起了老牛,哞——哞——哞。

炕又是农户最神圣的地方儿。如果有亲朋好友来串门,爸爸妈妈就会把客人请到炕上坐,并把烟笸箩推到客人跟前,可爱的小花猫也会随着烟笸箩蹦蹦跳跳,招惹客人的注意。

炕头又是炕的重要地方儿,睡觉时爸爸总是在炕头。除了爷爷和姥爷来俺家,爸爸才肯把炕头让出来。等到白天爸爸去上工,才能轮到妈妈当炕头王。她和左邻右舍的婆娘唠嗑,叽叽嘎嘎的,有时前仰后合,大腿拍的叭叭响,这时的炕头简直成了唱戏的大舞台。妈妈最烦前院的刘大屁股,她屁股一粘俺家炕头就不乐意动弹,磨磨叽叽贼能唠嗑,不仅耽误了妈妈干家务,更主要的是嗑唠得有股骚气。

一天,妈妈把炕烧得滚烫,刘大屁股扭扯来了,一翩腿就上了炕头,她不管妈妈有没有兴致,什么东家长李家短,老母猪拱酱栏子,家雀扑棱房沿子,三只蛤蟆六只眼一顿扯咕,妈妈一看她不想走的意思,偷偷往灶坑里填了几块木柈子,这下炕头上茬了,烙得刘大屁股直欠屁股,可能真的是屁股大膘厚,刘大屁股没咋地儿。嘴上一个劲说些妈妈不愿意听的话:“你家老爷们儿弄的炕真够热乎劲,这要是和你家那口子呼上一觉那真是瞎子闹眼睛——没治了(好极了)!”妈妈听她有霸占炕头的心思,一来气又往灶坑里填了几块木柈子,不一会功夫,只听刘大屁股妈呀一声,一个高蹿到外屋地,慌慌张张直喊:“不好了,你家炕着火了!”妈妈一看,可不咋的,炕头冒烟了。妈妈顾不上刘大屁股,舀了一瓢水浇在炕头,就听炕头发出滋滋的响声,这炕是真够热的了。

第二天,刘大屁股一瘸一拐来向妈妈诉苦:“你家炕头睡不得,昨天我坐一小会就把我屁股烙下一块皮,连毛带肉都熟了,粘在了裤衩上,洗都洗不掉。”……

炕,是东北人滚烫跳动的心脏,谁家遇到为难遭灾,上级领导来看望、来慰问,东北人会十分感动。如果来的人双手能摸摸东北大炕,看是热是凉,这种举动会让东北人感动得受不了。东北人认为,你那关爱倍至的双手温暖了他寒冷的心,抚慰了他心灵的伤痛,他会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炕,哺育了东北人,她火辣辣的热量铸成了每个东北人的粗犷豪放的性格。有这种热量的使然,东北人的心里总像有一团火。怀揣这团火走遍天涯海角;怀揣这团火建设美好家乡;怀揣这团火咀嚼酸甜苦辣的生活!

 

老屋的天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