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在大姐的怀抱里,忍耐着极度的疼痛!嘴唇,白成两张薄纸的嘴唇,被尖利的牙齿咬出了裂痕。 瞎眼虻、蚊子、小咬趁火打劫,前后夹击…… 希望是天上的太阳,梦想是水中的月亮。 我挥鞭打马,两匹红骟马青鬃直立,高仰着头忽而上忽而下,四蹄抖动着向前!在我的鞭打和吆喝声中一阵急一阵缓,尾巴不停地抽打在身上吸血的瞎眼虻。 我恨不能一步跨进医院!这沟沟叉叉,坑坑包包的碱土路。在剧烈的颠簸中,我浑身的各部结构都要散架子了,双玉怎么受得了? “这要有台‘京吉普’该多好!”大姐抱着双玉说:“我早晚得让他给我送回来!”手里挥动着艾蒿为双玉驱赶着蚊虫。 “ 爱呦!”双玉翻了个身,用力地靠着车厢坐起来,我只能放慢车速,回过头,看见双玉的手从棉被里挣扎出来抓动着,大姐打开挎包,拿出一个纸包,双玉的手猛地抓住了纸包,又猛然间垂落下去!纸包抓破了,一片又一片的正痛片落在地上…… 大姐摇晃着双玉痛哭着,还用拳头狠狠地打自己,我急忙加快了车速,两匹红骟马很懂人情味儿,撩开四蹄跑得大汗淋漓! 我不知道双玉已经停止了呼吸,把马车赶进乡医院,又把双玉抱进急诊室。值班医生掀了一下双玉的眼皮,又摸了一下脉,非常遗憾的说:“你们早来十分钟就有救了!再说这种情况只要是正规医生,用手将胎盘与子宫剥离就没事了!” 十分钟啊 ! 可以提前半小时! 可以提前一小时! 但是,没有提前!…… 出了医院,我倒平静下来,因为双玉已经平静地、一声不响地躺在车厢里,熟睡一样没有一丝一缕的悲哀!惨白的脸如一张拒绝玷污的白纸,圣洁而严肃。 大姐傻了一样,坐在双玉身旁,无力地低着头,自言自语:“这瞒怨是捞定了!” 我倚着车厢站立着,沮丧地扯过被子盖住了双玉的脸,低着头。默默地站立着! 两匹疲惫的红骟马不停地抖落身上的汗水,局促不安地在原地摆动着四蹄儿。 这时,乡路上开过来一辆“京吉普”,嘎地一声在我的身边停住了!贾村长撅着大厚嘴唇子油头油脑地从车上下来,好象很关切地问:“谁有毛病了?” 我和大姐都低着头没吱声。 “京吉普”的车后门,一个年轻而风骚的陌生女人探出脑袋。 贾村长掀开被子,瞅了半天,突然跳起来:”草官(菅)人命,啊那草官人命!咋不给我打电话?你们这屯落人,就是他妈混蛋!” 说着厚嘴唇子一咧,“报庙”一样的老泪流出来,马尿一样浑浊。 “你他妈才混蛋!野狐狸哭鸡。”我突然窜上去,用手指着贾村长的鼻子尖。 “你?你这小子!”贾村长后退着…… “怎么?害怕吗?‘京吉普’是你的吗?县委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总有一天收拾你,你等着吧!”我步步向前逼近。 “等你求我那天,我……”贾村长继续后退。 “有阳关大道,不走你那塔头泥洼乱坟圈子地,你等着求我吧!”我大姐怒不可遏地从车上跳下来,理直气壮,寸步不让地用手指着贾村长。 贾村长后退着钻进“京吉普”,车起动好几次才打着火,一起步,咕咚一声掉进一个深水坑。前前后后哼哼半天才爬出去。贾村长头探出车门,吐口唾沫,骂一声:“他妈倒霉,都疯了,得小心点儿!” “京吉普”栽栽歪歪地向前爬去。 我跳上马车,疯狂地挥鞭打马,马车在剧烈的颤抖中追上了“京吉普”。我不避不让地一直冲过去! “京吉普”慌张地靠向路边。 我放慢了车速,走在路中间!无声地落下了一串滚烫的眼泪。 “双玉死的太冤了!”我声嘶力竭地呼喊!没有回声。大荒草甸子无动于衷! 假如我再快点赶呢? 假如我不顾一切,套上马车就把双玉抱上车呢! 假如不去找双玉爸和双玉妈…… 然而,在这条拌马索横生的老屯子;在陌生而熟悉的充满敌视和嘲笑的目光里;在一层又一层陈旧而俗陋的封裹中,我显得多么渺小苍白又无力!
0、 雪白白的、溜圆圆的、苦酸酸的正痛片!一片紧跟着一片,或大或小,随着旋风转过来转过去……转成六月的白雪;转成白雪一样洁白的花圈;转成白花一样铺展开来的纱幔!漫山遍野,遮天蔽日…… 这仅仅是一种药片吗?仅仅是乙酰水扬酸、非那西丁和咖啡因掺和一体的白药片吗? 一只手又一只手朝我伸过来,手中间是一张张凄楚不堪,茫然不知所措的嘴:我要!我要! 白花一样抓起来! 雪片一样落下去!……
1992年8月11日初稿 2001年6月10日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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