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以为然,喊着跳着跑出学校:“这他妈破书,我早就不想念了!”
8、 老屯子门前横着一条数十里的大水坝,西南一里多路有一座方圆半里地的小土山,叫蛤蟆山。一棵百年的老榆树下有一块大碾盘,树旁有一间干打垒的牛倌棚。山北坡有一座小庙,是屯子迷信的人常去跪拜烧香的地方。 盛夏大热天,大碾盘晒得烫人,混子常领我到大榆树下乘凉,趴在大碾盘上烙肚皮。碰到刘三叔在牛倌棚,混子就拽我去听他讲在满洲国时逛窑子。可刘三叔一看见我去就不讲了。 混子被开除后,不到大老爷们堆去干活,偏在妇女堆里混。这个夏天,我在初中放夏除假,也在妇女堆中用手扒锄铲高粱。天热!渴得人嗓子眼儿冒烟窜火。混子手扒锄一扔:“我去挑水!”说着就走了。干渴的女人们连喘气都像旱打绺的高粱叶子在热风的吹拂中刷刷直响! 一个多小时过后,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妇女队长派我去找,我直起腰,一路小跑往回赶,路过蛤蟆山,看见混子正躺在大榆树下睡觉呢! 我挑着水桶,顶着烈日往地里走,磕磕绊绊地前后晃悠,左肩右肩地来回换,走荒甸子一沟一坎,穿横垄地一高一矮。扁担硌破了肩膀子,水晃了出来,到地里,已剩不多了。妇女们蜂拥着抢着喝,我却一口没喝着,把剩下的空水桶底朝天地扣在地头。 我被远远地落在后头,烈日火辣辣地烘烤着我,没水喝,嘴里的唾沫都干涸了。一直猫腰撅腚的机械动作使我还没定型的腰身木头一样僵硬,顽固地拒绝与我的肉体合作,我只能顺着垄沟躺下来,用头上布满汗泥味儿的单军帽盖住脸,整个腰才有了我的血脉,慢慢地感到疼痛了。没来干活前,我吃了三片正痛片呢!一定是过了药劲。躺了一会儿,腰,不是木头腰了;开始了有血有肉有骨头的疼痛!我又横垄地躺下来,将垄台垫在腰部硬硌!这是老辈人发明的绝招,腰疼有了依靠顿时减轻了不少。 风!一股热呼呼的风将高粱苗往北吹去,一阵微弱的呻吟,在我的身下,几棵高粱苗就要牺牲了!我感谢它们刚才帮助了我,压在我的身下,遭受我的蹂躏竟没有一丝的反抗。我侧转腰身,将倒下的小苗扶起来,又用手从垄沟里抠出一些潮湿的泥土培在苗根部。之后,对着西斜的太阳将一泡干呼呼的尿撒在小苗旁。 扶起的高粱苗紧贴着我的脸,痒酥酥地擦来碰去!这天热得无边无际,太阳狠命地挥霍自己的炽热,没有一块可以躲避的树荫,眼皮黏黏地总往一块亲嘴。我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一迷糊就睡着了。一只手,像妈妈的手像大姐的手在我的脸上头上搓揉着,我舒服惬意急了!真不想睁开眼睛就这样永久地睡去。一个声音,像妈妈的声音像大姐的声音:“回家吧,不回家了?” 回家?我有家吗?慢慢地用手扒开咬在一起的眼皮;是双玉那双滴露又挂霜的大眼睛吗?不会吧?又是在做梦。这些日子神昏颠倒的,自从有了那张照片以后。似乎耳朵被抓了一下,还是那个声音:“回家吧,不回家了?” 咬一咬嘴唇,很疼!这不是在做梦。眼睛睁开了,双玉缩回了左手,还用右手来回扇动着我的单军帽,扇扇子一样单膝跪在地上,汗湿的短袖衫局部黏在身上,隆起丰满的前胸,散发着喷香的雪花膏味儿!我禁不住全身更加滚烫,勉强地从垄沟里坐起来。 “回家吧,我背你走!”说着,双玉后背靠向我,我莫名其妙地向前靠了一下又触电般地退回来!一阵小凉风吹过来,我清醒了!挥起手扒锄,我的垄呢?那还没铲完的半截垄呢?双玉低着头站起来,用手往下拽着衣角,用嘴咬着辫子梢。我四下望去,地里只剩下我和双玉。 “你先走,我能走。”我感激不尽地望着双玉,接过双玉手中的单帽戴在头上,双玉要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泪眼汪汪地向后退去。
9、 不知混子动的哪门子心思,突然开始“学雷锋”“做好人好事”了。帮助烈军属老五保户扫院子、挑水。刘三婶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混子学好了。 我们两个正给老五保户挑水时,碰见双玉去井边拎水。混子立刻放下空桶和扁担,跑上前去,却被双玉用力推了一把,一句话没说吃力地拎着水桶走了。我假装没看见,摇着辘轳从井里往上打水,又挑起水桶走下井台,被气哄哄的混子一把拽住了:“非他妈让她认识我!” 我被迫放下水桶,水向上窜出来一些,混子咬着牙把光脚丫子狠狠地踩在一摊狗屎上,又让我同他一样,一人一只脚地插进水桶里,我不干!他瞪圆了小眼睛:“听我的!要不!我不让你在我家住!” 我屈服了,慢腾腾地把脚轻轻地粘在狗屎上,抬起来,混子小声喊着:“预备……放!”我们两个的脚同时伸进了冰凉的水桶中,清凉凉的水立刻浑浊起来!混子又告诫我:“你小子记住,啥时候也别对旁人说!”然后,抢过我手中的扁担,挑起水桶:“走!给双玉家送去,咱这是做好人好事!” 送水时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抢先打开了双玉家的院门,大黄狗从柴禾垛旁窜出来,汪汪地叫着!双玉从屋里迎出来看狗,总不出屋的双玉妈也从屋里走出来,颤抖着白胖的双手趿拉着鞋不知说啥是好?我始终低着头,掩盖着心里的惶惑不安!做贼一样,心咚咚跳! “帮你家挑点水,这就是学雷锋呀!”混子大言不惭地说。 “这咋好呦?这咋好呦?”双玉妈去接水桶,却被混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地将水桶里的水直接倒进缸里。我慌张地跑出院子,竟没敢回头看一眼。 从此,我象得了一种怪病,一喝凉水就闻到一股狗屎味儿,这近乎于死人味儿的臭狗屎,储存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擦不干净了。我深深地内疚和自责:人活着可别干缺德事!干一回缺德事一辈子也得不到安生。 当天傍晚,混子用坯头子打死一只老母鸡,不知谁家的鸡?混子说要“庆贺庆贺”!莫不是庆贺我和他干成的“好事”? 鸡是大姑炖上的,我烧火。刚开锅,混子一手拎锅盖,一手拎出一块鸡肉扔进嘴里,烫得咝哈直蹦!鸡肉没熟,从他吧叽着的嘴丫子淌出了乌黑的鸡血。 鸡刚盛出来端到桌子上,贾村长笑嘻嘻地开门进屋了:“好香!咱有口福吧!走哪都有鸡吃。”说着进里屋脱鞋上炕,盘腿坐在炕头上,用筷子夹鸡肉吃不顶趟了。干脆抡起短粗胖的手撕扯着鸡大腿,厚嘴唇子油呼呼一鼓浓一鼓浓地:“都说屯子人就知道吃小鸡,这玩艺就是他妈香!”吃完喝完临走又说:“混子你记住,我下次来还吃小鸡,要清炖大母鸡!别忘了放点白糖加点醋,少他妈放盐!上乡里开会,听人家县里人说:要甜中有酸,酸中有甜;甜酸适中。这玩艺有学问,可别他妈老屯子味儿,死放盐粒子猴拉咸!”边说边用小眼睛斜歪大姑,一眼睁一眼闭,厚嘴唇子一瘪。 晚上,我吃了饱饭,还吃了鸡肉。混子给我夹了一大块鸡脖子说:“你小子听我的,贾村长对我好,有你好吃的。” 漫山遍野的哈蟆、棒棒狗叫得人睡不成梦不成。这任何一张地图都叫不出名字的小屯,这偏远得没有公路、没有电灯电话的小屯。头疼!肿胀撕裂地头疼,像塞满了臭狗屎。“头疼啊!”我失声地叫喊!大姑在枕头下摸出两片正痛片,我“武”吃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头疼。点燃的小煤油灯没油了,不用吹就自己熄灭了! 我喜欢看书,倒不如说我害怕睡觉,一闭眼睛就能听见呜呜的哭声,风一样从窗户缝刮进来从门缝刮出去,留下一声沉甸甸的叹息!有时是揣开被子噼噼啪啪的厮打声,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骑在身下,互相抓挠得血肉淋漓!只要我睁开眼睛点亮小油灯,这种声响就像关闭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
10、 小屯子开天辟地从没放映过电影,隔个十里八村,只要听到准信儿,我都是有电影必看。 这是个冷嗖嗖的秋天;这是个漆黑的夜晚,我站在电影银幕后面看电影《看不见的战线》,这是朝鲜反特故事片。字是反的,除此之外,与正面看没什么两样。站在后面看的只有我,我可以自由地走动摆脱孤独与冷漠!就在我停住脚步聚精会神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那个人又向前靠近一步,热乎乎的喘息使我感到温暖,我没有再躲开而是向后靠过去!两只温热细腻而颤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一动不动地接受着抚摸。不一会儿 ,两只手又紧紧地从背后抱住我;像母亲的拥抱像大姐的拥抱一样几乎使我睡入梦乡。我从甜甜的带有雪花膏味儿的呼吸声和软软的嘴唇撕咬我头发的轻微声响里断定:这个人竟然是我熟悉和思恋的双玉!我像一只小羊羔顺从服贴一声不响直到电影完毕。就在电影银幕上出现“完”字的一瞬间,双玉猛力地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突然猛醒地松开了手:“哎呦!我以为是刘小芬呢!” 我温热的心骤然间冰冷下去!一抬头一挥手挥去了滚烫的脸!这不是谁的怀抱,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屯子里;在一个冷嗖嗖的秋天;在一个漆黑的夜晚。 从那以后,双玉一看见我,都极害羞地红着脸低下头。
11、 头疼!有名的烦闷,无名的头疼!失眠了,吃了两片正痛片,迷迷糊糊的,脑袋不断增加着重量沉甸甸地向着夜的深渊坠落下去…… 怕进蚊子,门窗都关上了。燥热,我踹开小被子,这只有我身长身宽的小被子似乎越来越小。没有褥子,有生以来没铺过褥子。身体与土炕的间隔是一层炕席。躺卧时间一长,就让我半面身子硌出一层炕席花子。因为天热,汗水起了浆糊作用,一翻身象人从炕席上往下揭一样地喳喳响。 我怎么了?脑袋悬在半空里,落不下去升不起来,眼睛里出现了月亮、星星、云彩,一颗又一颗,一片又一片;这是个夜晚啊!一个布贴画一样的黑影子落在地上,站起来是一个活动的人。不是说夜晚的人都是白天太阳掉在地上没有捡回去的影子吗?黑影子闪闪烁烁,鬼魂似地幽灵般地晃荡,像坟圈子里的“鬼”!扑通一声,黑影子跳过土墙,手里的尖刀一闪,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地站在门外,滴血的尖刀插进门缝,挂门绳断了!“抓强盗!抓强盗!”我惊喊!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心狂乱地跳动着!大姑用棍子敲打着炕沿:“这孩子又说梦话了!”
12、 土地分田到户以后,双玉爸不是“老地主”了,没了成分论,腰板直起来,人也显得高了。破天荒地在我们老家的土地上种起了水稻,而且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蛤蟆山正西的涝洼地成了一块宝地,从西哈河引水,专门盖起一间水房子,内装柴油机和水泵。双玉爸引水、放水、看地,平时很难回家一次。 想见到双玉,又怕见到双玉;一旦见面了,又都低头不语地过去了!说什么呢?沉默间使我们相会又使我们远离。我毫不说谎地把双玉看成是我大姐,双玉所给予我的爱是我大姐给我的爱的继续还是什么?我感到难以琢磨又充满神秘。
13、 大姑父不当贫协主席了,好象不吃正痛片一样没了精神头。小炕桌子上摆着蛋糕和麻花,还有一个烟火不断的香炉碗。家里的承包地不够种,大姑父和大姑闲得学会了烧香拜佛,磕头作揖。让我在丰井子“请”回来一尊石膏观音,还“请”回来一张“保家仙”。这“保家仙”是我仿照刘三婶家的“保家仙”写下来的。上有两个字:供奉;中间竖写:保家仙之神位;右竖写:早晚一炷香;左竖写:敬仙三叩首。明明是我依法制造,硬得说成“请”。请神、请仙、请佛,前面都得有“请”字。 蛤蟆山扒掉的小庙又垒起来了,不是土坯墙芦草盖。而是砖墙水泥盖。那是大姑父出钱出力垒起来的。屯子里的人家还住土坯房,神仙提前进入“小康”了。 屯子里死了人,都要到小庙前去“报庙”,孝子孝女们或沾亲带故的媳妇姑爷儿头披白布像披白面口袋,一个时辰报一趟,最少报一趟,最多一直报到出殡。“报庙”的人列成一队,有泪无泪地捂着脸作悲痛状或干嚎着唱或叨叨咕咕地哭。有个领头的,当地叫“孝头子”,一般由家庭亲戚中有地位的人担任。说哭就马上哭起来,说别哭了就立刻一声不响。不能乱哭一气,那是不吉利的。哭得带响儿,得哭在板儿上,哭在眼儿上;有的筋筋道道,有的死牙赖口,真哭假哭没人追究。 人死了,没早备棺木的,得马上打棺材。打不起棺材的用大木柜,刷上血红的油漆。叠纸钱、挂岁数纸、纸扎花圈、纸扎棂棚、纸糊车马……风儿一吹,喇叭一叫,稀里哗啦乌拉哇啦,悲悲切切,好吓人呦!这当然是有点钱的人家,穷得叮当响屁眼儿摇铃铛的,马槽子扣身被盖脸,一凛炕席打个卷儿;还有早亡的、家口不全的,死猫死狗一样扔到荒山野岭,连埋都不埋,压两块坯头子了事。所以说:这人活着不易,死了也难! 人穷活着难,人富活着也不易。过年正月,屯子里来一帮一伙扭秧歌跑旱船的,挨家挨户地“拜年”。明曰拜年实是要钱,跟要饭的强不多。给钱不说给钱,得说赏钱。赏钱多笑着唱,赏钱少叫着唱,不赏钱哭着唱;喇叭声也跟着喜一阵儿悲一阵儿。纸花、纸扇、纸灯笼;纸车、纸船、纸帆蓬。没等拜完年,就被风扯得露秫秸了。我总认为跟给死人扎的那些玩艺没什么两样。哪帮哪伙都有一领头的,叫“旗头子”,一般由“屯不错”担任。贾村长常当这个头,要的钱比别人多。有图吉利又手头宽敞的大户人家,十元八元地赏;有日子紧巴又爱面子的小户人家赏两盒“人参”烟,有抠门又小气的人家只赏两盒“九分损”;还有的一把锁头把门,一个籽儿不拿。有工夫你就唱去!“旗头子”看人下菜碟,喊一声:“欢起来呀!”那都是喜庆的调好听的词儿;“旗头子”喊一声:“狠着点儿呀!”就哭声乱韵没好嗑了。一帮来了一伙走。当地叫“报庙”的,“服务”到家,轮番“轰炸” 。
14、 混子抽烟吓人,咳嗽得惊人!坐在北炕中间,腿裆里夹着烟笸箩,右手拿纸,左手放烟面,一卷一捻,一掐一舔,一划火一点烟;两根大拇指粗的蛤蟆烟,鼻子吸嘴冒烟,嘴吸鼻子冒烟,上下轮换着显能耐。一犯了呛,猛劲儿咳嗽一顿,好象要把五脏六腑都折腾出来!混子不抽香烟,无论多名贵的香烟,他都说:那玩艺不过瘾,没劲儿,轻飘飘的。 混子抽烟一咳嗽,大姑就抡起手中的拄棍儿打混子:“你个兔崽子,我啥好你不学,偏学抽烟?”撵得混子南炕北炕跑,我紧忙放下书本拉架,棍子打在我身上,咯嘣直响!很疼。打不着混子,大姑气得呜呜地哭:“你个孽种,整出来你这么个兔崽子,想气死我呀?” 混子有一个大毛病 ,这是我一直没对别人说的秘密。难于启齿,憋在心里这么多年好难受呦!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混子经常趁我似睡非睡时摸摸索索地钻进我被窝。甚至像双玉一样地搂着我,我不能声张,又不堪忍受!我不是女人,混子也不像个男人,这家伙要不就有那种想媳妇的邪病!我忍无可忍就假装作恶梦!突然踹开被子喊:“有小偷!抓小偷!” 大姑在南炕翻了个身,喊着我的名字:“振起,振起,这孩子又说梦话了!” 混子老老实实地将手缩回去,人也悄悄地爬回了自己的被窝,卷起蛤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唉声叹气地咳嗽。我蒙着头,那辣人呛人又熏人的蛤蟆烟味儿,仍然顽固地从每一个缝隙往脑袋里钻!一阵憋闷难当头疼难挨过后,麻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15、 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丰井子高级中学。大姐比我都高兴,刮了我的鼻子算是对我的祝贺!没念一天书的两个哥哥倒闷闷不乐,好象多了我这个吃闲饭的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一样!想起来满嘴都是苦麻菜的味道。我没有面包牛奶苹果香蕉的帮助,完全是小油灯熏出来的;咸菜条子淹出来的;大楂子粥煮出来的;正痛片喂出来的! 要去学校住宿了,我很激动!新的一天,新的学校,新的学习生活在迎接我! 我推着瘪胎的破自行车来到刘三婶家,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去。三婶出屋,没了往日的热乎劲儿,脸上的笑是硬抹上去的。嘴里说:“这孩子可出息了,上了高中再上大学,回不来了吧?” “三婶,我来给车子打气,用一下您家的气管子。” “不给你用!”大芬和小芬站在门口,早把气管子藏在身后,脸上的香粉没抹匀,掉面缸里一样。 “我说你们这死孩子就是不会来事!”三婶叹了口气说:“都生你气了!说你远走高飞,再也不上我家来了。” 气管子真好使,只吱吱几下就打饱了两条车带。刚要推车子走,又被三婶叫住。大芬又出来了,手里拎一“裤衩子”型的布兜,三婶接过来挂在我的车把子上:“听说你上高中吃食堂,我给你煮几个咸鸭蛋,正要给你送去呢!这两个孩子非得等你来。” “不给他,不给他吃!”小芬突然从屋里窜出来,从车把上摘走了布兜。 “不给拉倒!”我尴尬地说。 大芬从小芬的手中抢过布兜,又挂在车把上,朝我眯着眼睛说:“别跟她一样的,她太小不懂事。” “没啥!”我似乎不以为然!心想,这矮胖胖的两姐妹挺有意思,把精神头用在学习上,哪能这么早就退了学? 三婶送我出了院子,小面缸一样向前挪动着说:“三婶不傻,心明镜似地,我家的姑娘不中!可你家哥们多,媳妇不好说,我不要彩礼,就这两堆两块,随你挑!” “我现在正上学,哪有心思想这些?再说我还小呢!三婶,我就当你的儿子吧!”我认真地说。 “你是好孩子,三婶可相中你了!”一扬手拍了我一巴掌,站住了!我骑上了自行车。
16、 吃完晚饭,来到大姑家取被子,混子正醉熏熏地陪着大姑大姑父喝酒,已经杯盘狼藉了。混子拽着我的脖领子,非让我喝酒,我躲不过,坐在炕沿上喝三小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混子逼着我把酒喝下去说:“你小子有两下子,人家双玉总夸你,都把你挂在嘴上了。还让我给你捎信:说今天晚上在蛤蟆山等你呢!我明知道,你不跟她真好,逗她玩呗!一个大学苗子,咋能整个屯子姑娘,是吧?……” 混子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脑袋里轰轰响,眼睛里金星乱溅!恍惚间,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条,我没来得及看,就一头栽倒在炕上! 一阵剧烈地头疼和恶心,想呕吐又吐不出来。大姑让我喝点茶水,我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铁缸子,头疼减轻一点,勉强坐起来,捡起压在身下的纸条,凑近小油灯,纸条交叉地叠在一起,用大米饭粒粘着纸边,一揭就开了,纸条上用铅笔写着:振起,你今天晚上一定到蛤蟆山来!双玉。 我揣起纸条,刚要下地,混子又把我按倒在炕上,趴在我耳边悄悄说:“双玉说今天晚上不去了,让我告诉你。” 我又一阵恶心,倒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我才发现混子出去后再也没回来。我爬起来,穿鞋下地。 小半夜了,外面已经冷嗖嗖的,双玉家的收音机还开着,正播放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我踉跄着迈进双玉家的院门,大黄狗忽地一下窜出来,扑向我汪汪地叫着!灯亮了,门开了,双玉妈迎出来狗就不叫了。我问道:“双玉呢?” 双玉妈睡眼怔忪迷惑不解地说:“不是你找她有事吗?出去好长时间了,这是混子使的坏,这可咋好呦?” 摸瞎黑间,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急匆匆地往蛤蟆山跑。翻过大水坝,大老远就听见了哭声和噼噼啪啪的厮打声夹在蛤蟆呱呱的叫声中间。一道闪电!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声惊雷穿透黑暗!一声撕心裂肝地呼喊,比闪电更亮比惊雷更响。我知道,天马上要下大雨了;这大雨要将我淋湿打透。我洗掉身上的沉重,该上路了。因为今夜过去,明天就会到来。 然而雨迟迟不来,我急切地叫喊:“双玉!双玉!” 我摸索着 一脚深一脚浅地奔向大碾盘:“双玉!双玉!”又是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在闪电与惊雷的中间是双玉的声音: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